【引子】 坐在大太阳底下,我眯起眼,远处的海港白花花一片。停泊的渔船像一枚枚干枯的落叶,低眉顺眼地与贝壳戏说着风浪,一两只海鸟站在船舷上,像守着一个巨大的老巢……我可以画出岛上的所有风景。 或者用颜色,或者用文字。 也许,只是一页关于往事的纪念。在未来的某一天,肯定会轻如鸿毛。甚至散若微尘。 ——苍老。 ——平静。 ——沉思。 或许还有那么几本厚厚的笔记。关于成长,关于过往的忧伤。 【这样的苦咖啡】 我守着山城度过了生命中最好的时光。 那是西欧最西部的一座山城,几乎接近天涯海角了,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定。当地人把小城叫做THERE,一个挺有意思的名字,译成中文是“在那里”或“到那里”,凭个人的能力从这儿你几乎哪里也不能抵达,地图中无法找到的山城徒有虚名,诱惑着所有心比天高的过客。 相对30里地外的崇山峻岭,这儿的地势只是大山的子孙,玩累了就歇在那里,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,把山城营造成一方错落有致的空间。辟路的现代愚公干了30多年了,一串串台阶整齐地码在山坡,平地上蜿蜒着温柔的卵石街道,三块高坡分别端坐着教堂,学校和养老院,从小到老的信仰都各自有了光明的安妥之处。 整个山城从远处看,像剧场中精心搭建的舞台,可惜这里的居民天生不是演员,丝毫不会做戏。 几辈子的街坊邻居,太熟识了也就没话说了,大家见面点点头,靠在老墙根儿聊两句家常。从小伙伴到老伙计,那种感情想敷衍潦草都不行。 山城边儿有个“港的”小酒吧,都经过三代主人了,仍不思进取地蹲在一小块凹地上,连伸个懒腰的想法儿都没有。我常常去那里坐一会儿,既不要酒也不是为了向谁倾吐什么。 我喜欢喝那里的咖啡,黑黑的,浓浓的,有些像凌晨的夜色,浮着一层奶白,从不加糖,这样的苦咖啡只能在一个人的时候才能品出浓郁和沉默。 【没有完成的素描静物】 我总坐在临窗的一张桌子旁,窗外比屋里还明亮,闪烁的霓虹灯不知疲倦地跑着接力赛,行人的身影被抻得很瘦,很长。 如果窗外放上桌椅,我更愿意坐在廊前,离现实近一些,与酒吧略显夸张的情调远一些。 招牌上的英文Ghialos已经残缺不全了,风雨专门和那几个字母有怨气似的。夕阳渗进了所有建筑物的血脉,如今的雨也能腐蚀石头,百年的老墙都风化了。 Ghialos的石墙裸着晒红的肩膀,胸膛部位开了一扇铁艺的南窗。 窗子换了好几次颜色了,无论是赭石,湖蓝还是墨绿颜色都那么顺眼,刷了漆的那天起也没鲜亮过,直到现在也不显老。栏杆像是自扮自演一般,越活越年轻了。 铁窗的额头处,长年挂着干花扎成的花环,秋天换成麦穗扎的,麦穗才是大地上最美的花朵呢。 窗下蹲着几张木椅,吱扭了好多年也不曾趴下,玻璃配铁艺的茶几是刚刚定做的,还没经过时间的润色,有些羞答答的。 在这儿,太年轻的东西都属于另类,哪怕你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儿。 一个悠闲的上午,是一张摊在桌上的白纸,我看到清晨的光铺在白纸上,时间漫漶而过。 时间是一条无岸之河——马克.夏加尔的一幅画的题目。在抒情中有思索的沉淀。此时此刻,时间是一个偶然路过的来者,望向窗外的眼睛,与之相遇,重合。 凭空多了一个空白的上午,没有约定,没有想念,是一幅没有完成的素描静物。浅浅,淡淡,散落着薄薄的灰尘。 时常凝望窗外的一棵树,绿了,黄了,叶子落了,好像只是瞬间的转换。生长,然后飘零。 我不知道,明年是否还会坐在这扇窗前,也许会换一个角度,也许会远涉重洋。这个悠闲的上午是一个透明的泡沫,在记忆的天空下飞不了多久。这篇杂乱无章的文字是一个透明的暗示,似乎告诉我,又该离开了。 时间轻飘飘地走过,什么是为你而留的呢?白天屋里昏沉沉的,只有到了夜晚才精神焕发。 【只为忧伤的曲子而停留】 Ghialos是一个狭窄的酒吧,细细长长的,像一节节车厢。从前门要后门,大约有五间屋子,只有恋人们才钻到最深的巷道里窃窃私语,那是一个恋爱的角落,在昏暗的光线帮助下,男孩子们战胜了羞怯,说出人生第一句爱的誓言。 Ghialos酒吧内悬浮着黑胶唱片的音乐颗粒,爵士歌王纳京高的《也许也许也许》,吟唱几十年了。傍晚,山城的居民像散步一样来到这里,喝上一两杯自制的葡萄酒,或酱色的黑啤酒,绕个弯儿再踱回家。 常常会为Ghialos酒吧正在播放的歌曲而驻足,呆呆地看着或大或小黑洞洞的音箱,神识已被完全吸引进去了。那些充满灵性的音符或黯哑的歌喉在尘土飞扬的半空中暗涌,总是不明白那些曲子有怎样的一个姓名,那些歌儿到底唱得什么也不太清楚,当时也不想去打听,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。 深情的乐器或歌者像是要吐尽最后一口气般缠绵悱侧,舒缓的节拍中有一种无言的哭泣,随着音乐眼泪低飞。似乎和我敏感的心弦有着同样的频率,我能接收到来自歌者心海的消息,因为懂得,所以无方以对,只能相看泪眼。 牢牢地钉在一层台阶或几块地砖上,随着音乐的律动呼吸。音乐渐落之后总是轻轻叹一口气—— 唉,怎么会那么忧伤呢? 反反复复地听一首老歌儿,直到感觉淡如白开水,不再有什么味道,但只要那种旋律在耳边飘着,仍会很舒服。有一句没一句地,体会着往日的生活,你不知一首歌会掩埋什么,有一天你发现它替你记取了所有的细节—包括当时的气候,经过的朋友,呼吸的气味,或欢快或郁闷的心情,以及街边或屋内的光线。 终于发现,自己是只为忧伤的曲子而停留的。Ghialos晚上的明媚不过两三个钟头的光景,它的魅力在正午阳光下才得以尽情施展。 窗前,藤筐子里的水果是免费的。多年前有个旅客吃完桃子,把桃核埋在屋前,已长成一颗苗条的桃树了。因为没有其他桃花授粉,这颗桃树几年不结果,每到春天桃枝夭夭,桃花灼灼,百年的酒吧春光乍泄。 既然时间是一条无岸之河,那么为什么我们总是在奢望生命的彼岸呢? 时间是虚无缥缈的,生命却是息息相关的。也许真的不甘心一生漂流,所以才不断地扬帆,起锚,乘风破浪。我们所找寻的并非是某个坐落在大地上的归宿,而仅仅是一个可能抵达的方向。 人在和灵魂低语的时候,才会发现自己的心有多高,阴影就有多长。 【远方的远方还是远方】 山城是一个回忆之城。 每条深巷,每个街角都盛开着芬芳的记忆,瓦棱上的青草都有立足之地,何况曾经的生命呢?成长的道路很长,我们也许不可能记清路边每一朵闲花,每一颗野草,但却记得在那一框相似的风景里,有怎样的一个人和你共同拥有那个年月如画的夕阳,如梦的月光,甚至还会记得有怎样疲倦的归雁和美丽的流萤…… 山城的雨妩媚动人,飘摇的雨季里特别容易陷入回忆。美国作家纳博科夫的自传名为《说吧,记忆》,像是一种持久地诱惑,让记忆举起双手,向今天和将来投降。 这是一本讲述时间与回忆,创造与现实,魔术与美的书,是“一道短暂的光缝”。 不是所有人陷于语词和意象之中,都可以写成一部书的,读别人的自传像是隔岸观火,无论他多么真诚,多么坦荡,从读者眼中都是一团恍惚的火光。 有亮度,没有温度。 有一种聆听,听完之后有许多话喋喋不休;另一种聆听,更期望倾诉,但却什么也没说。何况,记忆也不是一个可以无限依赖的朋友,“时间地扭曲近于思想”,另一个时空也不是原来的那个,它具有“易弯,半透明的质地”。 几乎所有人家都有一扇向海的窗,雨中的海像一部深情款款的老电影,摇过来摇过去的长镜头诉说的都是一件心事。 平原的孩子来到小城多半会厌倦的,这里不适合驰骋。山城的孩子到了北方,刚开始会惶恐。 远方的远方还是远方,年少时所有关于流浪的梦想都会逐渐苏醒了,他们很快会适应平原,都市,喧嚣,以及欲望。 回忆是一个温柔的陷阱,上面生长着一些失散的故交、一些摇曳的旧事和斑驳的季节,你原以为经过岁月的雨雪风霜,它也许会坚如磐石了,可你往往高估了时光的功效,当你一面试探着触及,另一方面已经泥足深陷,黑色或白色的回忆如一张张纷飞的日记,你仅有的思想已无法将其分门别类,重新编辑,所有时间的见证都被稀释成一行行飘渺的墨迹,所有华彩的篇章都被褪色成一段段负喧的琐话。 墨痕断处是江流。 大江就在不远的地方奔流到海,而大浪淘起的那几个扇贝就成了唯一的纪念,一个美丽的籍口。 【浮云下的异乡】 山城只剩下老人们,年轻人大多出去闯荡了,等到他告老还乡时,又一辈人该走了。 在我眼中,即使浮云都是有根的。 接近无限透明的蓝天上,云朵的根茎无从驻足,风是一个喧嚣的过客,不容云朵安家,到了无风的傍晚,云的根和炊烟日久生情,两情缠绵着,炊烟拥着神仙眷属,云朵在人间烟火中红透了脸颊。 浮云下的异乡是孩子们梦想的天堂,那里有涌动的空气,闪耀的阳光,除了这里甘甜的水,外面的世界更适宜生活。他们就像一朵朵流浪的云东游西荡,直到老了才发觉生活的直谛是平静,但这必须是在失去之后才懂得的。 山城的老人更像睿智的哲人,在阳光焐热的墙根,在雨水淋漓的檐下,他们的身影印在那里,烦恼和忧伤都丢在异乡了。 他们并非重归故里,而是发现新大陆一般,彻悟了性情中那一角寂静和萧瑟,都是与生俱来的。 Ghialos招牌上的字母自以为抹去了遗忘了,其实已深入骨髓,即使腐朽了残缺了的字母会落在地上,一样掷地有声。 【记得我们在风中告别】 我不敢承认已历尽沧桑,尽管生命中失败的阴影长成了大树。谁还没有个把往事呢?管它是伤心的,还是快乐的,它们统统都叫做“云烟”——既然“过眼云烟”已经是一个成语。 过眼云烟。谁还会为某一朵云,某一缕烟而抱歉呢? 爱过,就不要说sorry——《爱情故事》反复讲述的无非就是这么一个主题吗? 记得我们在风中告别,秋风舞动着我的围巾,你问我何时回来,我谎称不过两三年,我知道这一别,也许十年,也许二十年,也许永远不会再见面。不要说谁伤害了谁,每个人的回忆中都有苦涩,谁也不会比谁更惬意。 有一天迎面相遇,我们不过是彼此的路人,心情好的时候一笑而过,郁闷时连微笑都省略了。想见争如不见。梦做一半比较美。往事,就有这样的功效——你凭什么坚强?凭什么爽朗?因为你已经走过了,而且可以平静地欣赏过眼的烟云——在怎样的曙光或夕阳里,幻化出来的色彩。 怀想,或许还有一点点。犹如一杯啤酒上泛出的泡沫,终会散的--云开雾散。 风停了,每一棵树都站在阳光里了。 【只好创造过去的故事】 我曾在房前种了好多绿色植物都不会开花。 每天清晨我用大约半个小时给花浇水,瓢泼的小雨为绿叶洗去尘土,在叶片上秋波粼粼。我喜欢这种简单的劳作,每每沉浸其中,享受着生命对生命的爱恋.也许有一天你也会离开,从山城逃之夭夭,只留下青草萋萋。 山城的生活不会再继续了,我只好创造过去的故事。 眼下,我只想在余生中读懂一本书。每本书都有属于它的精彩篇章,只要你别苛求总会找到的,残了序言,丢了后记,中间的章节即使完整也是不明来路,我的序言和后记留在山城深处,直到我想装订成册的时候,它们却被我藏丢了。 找啊,找啊,自己的走掉的也许还会回转,被抛弃的永远也没有重逢的可能了。我仍在找,不过是在继续寻找的惯性罢了。如果将那些落叶能够装订成册,或许还能重新将回忆束之高阁,但它们常常不堪一击,迅速地化为畿粉,当初它们从生命之树飘落的时候已经历了一次分离,而今这不吝是一场最后的诀别。 Ghialos酒吧或许还藏着一些眷恋。那里的器物老得从容,老得恰到好处。那里的人从容的老去,一浪而一浪,汇入大海。悄无声息。 【青草绵密的忧伤】 我把名字改做THERE,和山城一样。 听起来似乎豪情壮志的,其实心虚得很。我是“那里”,但我真的不知道这辈子会飘向哪里。 一只雪茄烟的空隙中,我欣赏着香烟阴柔地舞蹈。 青涩的时光在青烟中白衣飘飘,浓烈的味道让人无法想象烟草的青葱岁月,不急不燥从容地生长。直到某一天灰飞烟灭时,雪茄才想起碧绿的青春多么令人怀念。时光就是这样,该理智地归入记忆档案的往往遍寻不到,而零散飘落于窗台的只言片句却挥之不去,就像阶前的落叶一般,尽管每片叶子都不尽相同,但看见了它就像看见曾经岁月中所有的秋天。 都说回忆是暮年独有的情绪,于是回忆总是和壁炉、摇椅、毛毯以及一只由于老迈而愈发懒散的猫构成一派详和的晚境,当你年老,睡意稠……从前的岩浆变成了委婉的河流,从前的块垒已经逐渐风化。若干年之后,是否依然独立,还是移为平地,我已经不关心了。即使是尘埃,最终也会成为过眼云烟。 雨,沙沙的。俨然一场缠绵的往事——潮湿,清冷,若有所无,患得患失。点了一支叫做TIME的香烟,站在午夜的阳台,万籁俱寂,万物滋生。 烟灰落在一只青花瓷烟缸里,风过处,灰也散了,露出缸底贤淑的青花,千年不败。 一片落叶要等多少年才能化为泥土呢? 土里来土里去,往生轮回又有什么意义?花开了,又败了,不过自生自灭的过程。 都市的酒吧有血腥玛丽,烈焰红唇,但我一直在回忆着山城中“青草蜢”的滋味,有点草的苦涩,也有草的芳香,以及青草绵密的忧伤。望着电镀茶几上鲜艳欲滴的红玫瑰,我想起Ghialos酒吧铁窗上麦穗扎成的花环多美丽,麦秸闪着金光,一根一茎汇成层层叠叠的麦浪。重温往事,或许有些伤感--仿佛我们能够抚摸从前的温度--体温,热情,包括相思。 忽然,一滴泪汇入麦浪,顷刻也被染成了金黄。 【尾声】 我坐在大酒吧里,眯着眼睛,远处的车水马龙白花花一片,停泊的车辆像一枚枚空虚的贝壳,无限惆怅地与道路戏说流浪,一两个小孩走在斑马道上,像走在一排漫长的台阶上,一串串台阶通向THERE。 我的山城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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